一名硬件工程师只给了Claude Code一条提示词、一张原理图、一份用户手册,以及一根插在121GW手持万用表上的调试线。不到一天,这个智能体就把万用表的全部应用固件重建成了清晰可读的C代码,在它自己编写的模拟器中完成验证,并生成了一个90 KB的二进制文件:它能在真机上启动,把10 V基准电压测为9.9998 V,自动量程切换正常,还能通过蓝牙把实时数据流式传给官方Windows配套应用。这次实践也暴露了自主智能体的主要弱点: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Claude Code把数千token花在了没人要求的验证上。
目标:纯C,而不是汇编
121GW基于意法半导体的STM32微控制器,搭配Hycon HY3131模拟前端,后者才是真正负责测量的芯片。固件最初用IAR工具链编译,出厂二进制文件为124 KB。
此前已有一位社区贡献者用本地AI模型、由Claude监督验证,在大约48小时内做出了该万用表固件的开源移植版本,采用手写ARM Thumb-2汇编,并附带适用于macOS、Windows和Linux的桌面模拟器。那个版本在硬件上运行良好,自动量程几乎瞬间完成。但汇编代码很难让社区继续扩展。本项目的目标不同:把二进制文件反编译成原生C,明确排除C++、Python和Rust,让任何人都能修改并重新编译。
硬件准备
为了让智能体能够反复烧录和测试,工程师通过五针SWD线接上了ST-LINK/V2编程器(SWD是该芯片的调试和编程接口)。万用表原装的编程排针位于PCB顶部边缘,而电池弹片只有在后盖装好时才能接触,因此拆开的万用表会断电。解决办法是在编程焊盘上焊一个直角五针排针,并在上下两半外壳上铣出小缺口,让针脚从一台完整组装的万用表中伸出来。这样万用表仍由AA电池供电,接着调试器时也能用手转动旋钮。
有一点需要注意:裸露的导电针脚会使万用表失去CAT高压安全等级,所以这种改装只适用于专门的台架测试机,绝不能用于日常使用的万用表。
先把所有东西备份
Claude Code通过ST-LINK驱动STM32CubeProgrammer命令行工具。它确认芯片的读出保护处于Level 0,即内存可以不受限制地读取,并梳理出启动链:
| 区域 | 作用 | 大小 |
|---|---|---|
| ST系统引导程序(ROM,0x1FFFF000) | 出厂引导程序,无法修改 | 约8 KB |
| 自定义引导程序(闪存,0x08000000) | 读取FAT格式microSD卡以进行用户固件更新 | 24 KB分区,其中代码20.3 KB(20,212字节) |
| 应用程序 | 万用表固件,版本2.05 | 124 KB |
智能体把闪存、系统引导程序ROM、EEPROM和选项字节分别转储为独立的二进制文件。其中EEPROM副本最为关键:它保存着每台万用表的出厂校准常数,一旦被擦除就无法重建。它还把闪存转储了两次并比对校验和,以排除调试链路上读取出错的可能。
智能体的配置
本次会话使用Claude Opus 3.5模型,effort设为High(既不是默认的medium,也不是消耗token快得多的最高档),运行在普通的月度订阅上,而非企业版。启用了计划模式,让模型在执行命令前先列出策略;运行采用本地执行而非云端沙箱,使智能体可以完整访问文件系统和硬件工具链。
提示词描述了硬件、ST-LINK连接方式、三个固件区域,以及分两阶段的目标:先逆向为纯C,再重新编译并确认行为完全一致,然后开源。提示词附上了原理图、用户手册和HY3131数据手册。事后看来有一句话至关重要:要求智能体遇到问题就提问,而不是自行假设。

▲ Claude Code就工具链和源码选择提问
智能体自行做出的决定
Claude Code首先对工作站做了一番勘察。它扫描了整个项目归档盘,发现了大约2017年12月的121GW旧版源码快照,并询问是以此为基础、仅作参考,还是完全不用。工程师选择了只依据转储二进制文件的"净室"方式。这一发现有用,但也令人不安:拥有本地访问权限的智能体可能会翻遍它能触及的每一个磁盘,除非把它限制在工作目录或容器内。
随后智能体提出并经工程师批准了工具链方案:GCC、CMake、Ninja和无头模式的Ghidra 11(一款免费的反汇编与反编译工具),而非IDA Pro;路线图则分为环境搭建、二进制获取、静态分析、C代码重建和等价性验证。它建议对出厂ROM引导程序只做文档记录,而不去反编译那些永远无法更改的代码。它在下载Ghidra(432 MB)、Temurin OpenJDK 21(192 MB)和Python包之前都先征求了许可,然后安装了Ninja 1.12.1和ARM CMSIS 5.9.0头文件,并把计划提交到README.md和memory-map.md中。
里程碑2:引导程序
57分钟后,消耗约57,000个token(占会话配额的41%),Claude Code已把全部234个引导程序函数重建为C代码。它没有立即烧录,而是编写了一个模拟框架,对STM32F102、其寄存器和SD卡建模,并运行了十种场景,包括正常上电、欠压、更新模式和SD文件损坏,结果与原版精确到时钟周期级别一致。它有意保留了一些怪异行为,比如引导程序在某些扇区读取中会忽略一个512字节的状态字,原则是"等价"意味着连古怪之处也要复现。生成的文件(例如lcd.c)读起来就是普通、整洁的C代码。
里程碑3:应用程序
Ghidra在124 KB的应用程序中识别出794个函数。智能体先提交了带单元测试的首批40个函数,然后询问开机更新序列中哪些物理按键对应引脚PG9。它以每轮15到20个函数的节奏推进,依次完成HY3131驱动、RMS运算、测量换算、EEPROM校准数据存储和峰值保持例程,达到132个已验证函数时,会话用量从86%攀升至接近98%,并出现了速率限制警告。工程师让它跑到上限,然后指示它在夜间继续,并规定要监控用量、在95%时暂停。
夜间报告
到早上,智能体报告整个应用程序已重建并提交,模拟期间生成的构建版本大小为144,460字节:
| 指标 | 结果 |
|---|---|
| 已处理的函数 | 796 |
| 重建为C代码 | 691 |
| 匹配为标准库(如FAT文件系统) | 64 |
| 中断处理程序 | 41 |
| 通过的等价性测试 | 591项中的591项 |
| 模拟运行时长 | 超过40秒 |
每个重建的例程都从相同的伪随机初始状态执行,并与原版对RAM和外设的写入进行比对。该框架还故意注入错误,以证明比对确实能捕捉到偏差。模拟复现了启动、开机画面、显示驱动和按键操作。
过程中智能体还发现了一个真实的bug:一个1 ms的启动倒计时在紧凑循环中被轮询,却没有加volatile限定符,于是GCC把它优化成了读取过期的寄存器值。它修复了这个问题,保留了若干未记录的行为,并列出了剩余工作:只烧录应用分区而不触碰引导程序、选项字节和EEPROM;把硬编码的RAM地址转换成规范的C全局变量;以及选择一个开源许可证。
烧录,以及过度谨慎的代价
被要求通过ST-LINK烧录app.bin时,Claude Code并没有直接烧录。它先压缩了651,400个token的上下文,然后执行了一长串预检:检查目标电压、读取现有扇区、重新验证引导程序、EEPROM和外设设置、重新构建二进制文件并再次核对内存映射,先后消耗了约4,600和5,800个token。而把文件复制到SD卡上只需几秒钟。
接着它反汇编了自己的时钟初始化代码,发现了第二个真实问题:GCC的输出比原来的IAR构建跑得更快,CPU在外部晶振稳定之前就到达了时钟切换点,导致启动时挂起。诊断和修复花了超过11分钟和另外8,700个token。工程师选择"是,烧录修复版"后,实际写入只用了约22秒,LCD随即亮起。

▲ 重建固件在真机上首次启动
智能体马上又自发开始了烧录后诊断,采样程序计数器、读取RAM、检查实时LCD寄存器,直到工程师在它又消耗了2,700个token做重复检查之后将其打断。日志确认闪存内容与修复版构建完全一致,启动正常并显示版本2.05。
台架测试结果
拔掉调试器后,万用表进行了独立测试:
| 测试 | 结果 |
|---|---|
| 电阻与通断(手指触碰表笔) | 响应正常,ADC循环工作 |
| 欧姆档自动量程 | 以正常出厂速度稳定 |
| 10 V精密基准 | 9.9998 V |
| 10 kΩ精密电阻 | 通过 |
| 内部温度 | 26.6摄氏度 |
| 低功耗蓝牙 | Windows配套应用即时连接,实时读数与LCD一致 |
蓝牙测试结果尤其值得注意,因为数据包帧格式、参数格式化和解析必须全部完全正确,配套应用才能正常工作。
最终编译出的app.bin为90 KB,而出厂镜像为124 KB,社区汇编版本约为142 KB。通过常规途径烧录这个文件,即SD卡加开机时的引导程序按键组合,也同样成功。
代码仓库里有什么
输出目录包含模块化的C源文件,如main.c、measure.c和hy3131_tables.c,最后一个文件里装满了从二进制结构中恢复的校准表和寄存器定义。Markdown架构文档描述了芯片寄存器、外设接口、内存边界和分发映射。智能体把HY3131的PDF数据手册转成了纯文本供自己分析,并提取了LCD玻璃布局及其段定义。靠人工写出这种深度的文档,一名工程师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完整代码库计划发布到GitHub,供社区审核和扩展。
对嵌入式开发者意味着什么
这次实验表明,拥有本地工具访问权限的智能体如今已能从一条提示词出发,完成中等规模商用固件镜像的整个反编译、重建、验证循环,这看起来是嵌入式工作方式的一次重大转变,也是软件专业学生需要调整方向的一个理由。同一次实践也显示了局限:仍然需要人来改装硬件、转动旋钮、判断结果,并且反复叫停智能体。要自动测试物理量程开关,还需要舵机或步进电机装置。
从这次实践中得出的实用经验:
- 在烧录任何实验性内容之前,逐字节备份闪存、EEPROM、选项字节和系统ROM,转储两次并比对校验和。
- 复杂的多步骤工作使用High effort和计划模式,附上原理图和手册,并要求智能体有疑问就提问而不是猜测。
- 如果不希望智能体读取它能看到的每一个磁盘,就把它限制在工作目录或容器内。
- 让智能体无人值守运行之前,设定token阈值或自动暂停;不设上限的智能体可能带来意外账单。
- 当速度和成本重要时,明确告诉智能体直接执行烧录等操作,不要额外的验证循环,并在达到里程碑后及时打断。
- 在编译器之间移植时要预料到时序差异;把与中断共享的变量标记为volatile,并为振荡器稳定加入明确的等待。
- 用精密基准、内部温度传感器和厂商配套软件验证结果,并把二进制大小与原版比较。
这样使用,智能体能消除固件逆向工程中的绝大部分苦力活;不加约束地使用,它就会把你的预算花在那些你几秒钟就能手动检查的事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