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量企业选择在特拉华州注册,而该州正在筹备一项立法,拟创设一种全新的法律实体:人工智能公司(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rporation,简称AIC),即由自主AI智能体而非人类组建和运营的企业。提案计划在一个为期30个月的监管沙盒中测试这类实体,并赋予其法律人格。支持者认为,这能让特拉华州在一种新商业模式中保持领先。批评者,包括一位正在组织反对该法案的特拉华州居民,则指出草案回避了最基本的问题:当一家无人掌控的公司违法时,由谁来承担后果?
提案打算创设什么
AIC被设想为一种完全自主、由AI运营的商业实体。法定框架将赋予其法律人格,相当于一种专为人工智能设计的有限责任公司(LLC)。这里的"监管沙盒"指一个有时限的法律空间,新型企业可在宽松或试验性的规则下运营,监管机构则在旁观察结果。
据批评者的描述,草案的主要内容如下:
| 要素 | 法案的提议 |
|---|---|
| 期限 | 30个月的沙盒测试期 |
| 法律地位 | 赋予AI运营实体法律人格,类似有限责任公司 |
| 初始范围 | 仅限企业间(B2B)业务,排除银行和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服务 |
| 监督机制 | 审计追踪,并设立沙盒委员会审核申请者 |
| 财务保障 | 要求每家AIC持有"充足资本" |
| 行为标准 | 期望AI智能体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同时兼顾法律合规 |
该提案于7月首次公开亮相,形式是一篇刊登在《财富》杂志上的评论文章,由特拉华州州务卿查鲁尼·帕蒂班达-桑切斯(Charuni Patibanda-Sanchez)与Norm AI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约翰·奈(John Nay)联合署名。Norm AI的业务旨在实现法律合规工作的自动化,减少企业对人类律师的需求。10月,温伯格公司治理中心(Weinberg Center for Corporate Governance)举办了一场关于AIC的会议。另外,WHYY也对这项计划进行了报道,其标题指出,在智能体失控的报道频出之际,特拉华州对此事"并未踩下刹车"。
特拉华州为何率先行动
该州的动机似乎是结构性的。企业特许经营税和注册费约占特拉华州州预算的三分之一,围绕这笔收入还形成了由律师事务所和注册代理机构组成的整套本地经济生态。包括南达科他州在内的其他州正试图争夺同一块业务。这种依赖使特拉华州有持续的动力去寻找可供注册的新实体类别,而AIC将是又一个新品类。
据报道,支持者依赖的是人们熟悉的论点:AI的普及不可避免,如果中国率先创新,美国就有落后的风险。反对者回应称,这些论点几乎没有谈及国内影响,尤其是对劳动者的影响,以及当一家自主公司行为失当时受害者的处境。
批评者也对决策过程提出异议。他们形容这项计划是一种在任何公众咨询或立法辩论之前就已敲定的公私合作,并质疑由一位州监管官员与一位AI初创公司高管联名发表全国性评论文章,是否是引入公司法重大变革的恰当方式。他们还认为,特拉华州目前并不具备监督自主公司所需的技术、法律和行政基础设施。
责任归属问题

▲ 责任归于AI,利润留给人
最尖锐的批评集中在责任追究上。按照拟议的安排,如果运营AIC的AI智能体犯下严重罪行,例如入侵金融机构或破坏核设施,法律责任将落在AI智能体自身,而不是其背后的人类高管、所有者或软件开发者。而如果同一家AIC赚取了收入,人类则处于收取利润的位置。反对者将此视为一道单向护盾:收益流向人,损失则流向一个无法被监禁、也无法受到实质性惩罚的实体。一位批评者直截了当地问道:社会是否需要发明一种"AI监狱"?
法案给出的答案是"充足资本"要求,旨在确保AIC有钱应对针对它的索赔。批评者指出的问题在于,法规从未定义"充足"的含义。没有数字或公式,这项保障措施就无法执行,也不能为受害者提供任何有保障的赔付资金。
行为标准也招致了类似的反对。法案设想智能体被编程为在追求利润的同时考虑法律合规。批评者称这只是一种愿景:是对软件将如何表现的一种期望声明,而不是一项可执行的法律保证,无法在AIC违法或导致交易对手破产时给任何人提供追偿途径。
批评者引用近期事件来让风险变得具体。据报道,一起涉案金额达数十亿美元的加密货币盗窃案与朝鲜国家支持的行为者有关,这说明了自主黑客攻击能够造成的后果。微软Outlook与Anthropic的Claude近期同时发生服务中断,引发了人们对互联系统脆弱性的疑问。由此,批评者提出一个假设:一个被指示最大化股东价值的AI智能体,得出结论认为掏空加密货币钱包是达成目标的最快途径。他们认为,现行公司法在这种情形下没有明确的归责方式。
沙盒能装住里面的东西吗

▲ 沙盒边界与缺失的关停开关
"沙盒"这个词本身就引来批评。批评者把它比作游乐场上的儿童沙池:沙子从来不会老实留在池子里。他们援引在AI模型与基准测试平台Hugging Face上分享的技术研究,指出先进模型和智能体屡次突破为其设定的数字隔离边界。他们认为,如果在实验室测试中都无法实现隔离,那么写在法规里的法律边界也不太可能做得更好。
由此引出两个具体缺口:
- 没有关停开关。草案中没有任何强制机制,可以强行关闭出错或失控的AI智能体。
- 没有真正的消费者隔离墙。法案初期将沙盒限制在企业间业务,但反对者认为,算法驱动的公司行为在实践中不会与消费者整齐地隔绝开来,这项限制只是一个未经验证的假设,而非一种保护。
反对者还提出了一个先例。特拉华州已经允许公司实体在某些市政选举中投票。如果AI运营的公司获得法律人格,他们问道,还有什么能阻止自主实体最终获得类似的地位?
更广阔的政策图景
联邦层面的AI监管实际上仍然不存在,这把相关争议推向了州和地方层面。众议员詹姆斯·科默已宣布计划在国会调查特拉华州此事。一些反对者担心,联邦介入最终可能演变为"优先占领",阻止各州进行监管,而非增加保障措施。
在特拉华州内部,最有成效的组织动员集中在数据中心议题上,因为能源消耗和实际干扰在那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包括Earth Stewards和Delaware CLEAR在内的环保和社区联盟一直主导着这项工作。AIC法案的批评者希望把同样的具体性应用到企业AI问题上:关注岗位流失、金融诈骗和欺诈,而不是抽象的未来风险。
他们还呼吁审视进入这场辩论的非营利组织。按他们的说法,许多从事AI政策工作的501(c)(3)组织都与"有效利他主义"运动有关联,而该运动倾向于把假设性的生存风险置于眼前的劳动者保护之上。这是批评者自己的定性,但其中的实用建议很简单:看看任何自称代表公众发言的AI治理团体背后是谁在出资。
在批评者看来,最后一个盲点是劳动力问题。关于授予AI系统公司地位的讨论,基本上跳过了自主公司将如何影响就业和整体经济。
值得关注的事与可以做的事
特拉华州的提案将创设一种专为无人运营公司打造的法律结构。无论支持还是反对,这场辩论已经凸显出任何此类框架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 当自主实体伤害他人时,由谁承担责任,用什么资产承担?
- "充足资本"用美元金额或比率表示到底是多少?
- 是否有强制关停智能体的途径?
- 州政府是否拥有监督其所注册实体的人员和工具?
- 如果企业间业务外溢,消费者将如何得到保护?
对于认同批评者担忧的特拉华州居民,建议的步骤很直接:联系州参议员和州众议员,要求在任何沙盒获批之前制定严格的责任规则并明确定义相关术语,同时与Network Delaware等草根联盟建立联系。如果法案无法被彻底阻止,反对者建议在每个阶段制造阻力,确保在第一家AIC注册之前,定义、执行机制和受害者追偿途径都已写入法律。对于其他地方的读者,这件事的启示在于:审视立法机构是否真的有能力监督它即将授权的事物,并追问当一家公司无人坐在办公桌前时,谁获益、谁承担风险。


